第150章(1 / 1)
翻身跳下窗台,开了胶的鞋底彻底报废,还差点摔一跤。沈洲把鞋脱了扔进垃圾桶,琢磨着用脚后跟踹开厕所的破门需要几成力道。
还没琢磨明白,又听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跟前的大门赫然敞开,被踹飞的门扉掀起一阵风,在铁链上摇摇欲坠的挂锁险险从沈洲鼻尖擦过。
沈洲嗅到那股子被风带起的灰尘味,以及一闪而过的生锈锁链的味道。
“谁他妈把门锁了……”
同样在科技楼负责擦瓷砖的宋涸正好想在这层撒泡尿,撞上鬼鬼祟祟从厕所离开的几个同学,觉得他们的表情怪异,神情躲闪,就觉得这八百年不锁一次的厕所门绝对有蹊跷。
宋涸想也不想就把门踹开了,瞧见门里站着个光脚的沈洲,骂了一半的话瞬间在喉咙里熄火了。
那时太阳刚要落山,大家偷懒不想上最后一节课,拖着把大扫除的时间尽可能延长,等到放学再慢腾腾收工。
走廊的光洒进破开的门里,沈洲挽起衣袖露出的手臂和赤裸的双脚都是湿漉漉的,皮肤上流淌的水滴折射着金光,脸上还有道不知从哪儿蹭上的灰。
沈洲整个人框在门内拉扯变形的菱形光斑里,被骤然的光亮刺得一激灵,卸掉刚刚凝聚在右脚上的力,错愕地抬头看宋涸。
宋涸同样讶异地看着他。
沈洲:“你怎么……”
宋涸:“不是我……”
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。
宋涸是觉得这种把人锁在厕所里的伎俩太过小人,下意识开口否认。
沈洲听到他的话愣了愣,一边甩着手上的水珠一边笑道:“我知道不是你。”
说完拿过一旁洗了一半的拖把,也懒得继续洗了,滴着水就要往外走,路过宋涸拍一把他的肩膀,说:“谢了。”
宋涸想说我就是尿急,不是专程来救你,但转头看见他的背影,看他光着脚踩在拖把留下的水渍上,校服裤子过于宽大,风一吹勒出他纤瘦的腕骨,还没干透的溜滑地板令他趔趄了几下,宋涸又说不出话来了。
幽幽收回目光,途中正瞥见垃圾桶里他那双破鞋,宋涸皱一下眉头,又回头看了眼那道渐行渐远的细影子。
日头缓缓下落,放学铃已响过一阵,科技楼很空荡,他独自走在走廊的背光面,蓝白校服也变得灰蒙蒙,身影快要融进阴影里。
沈洲已极尽所能在学校里维持体面,他不想令任何人觉得自己可怜。
他也不觉得自己光脚走路的模样在别人眼里多么柔弱无助,他拎着拖把径直走进食堂,还觉得自己挺有气势的。他站在食堂门口扫了一圈里面熙攘的人群,找到那几个把他锁在厕所里的人,然后走过去,用那双湿漉漉脏兮兮的光脚一一亲吻他们正在用餐的嘴。
人不犯我我不犯人,暴力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。入学之前沈洲本来是这么想的。
现在就是,怎么爽怎么来。
他的高中生涯也许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去,大概率不上大学了,至少仅有的读书时光不该太憋屈。
从食堂里出来,身后那几个人的怒吼和人群的惊呼吵得人头疼。沈洲在门口撞上来吃饭的宋涸,对方低头扫了眼他的光脚,又抬头看向他身后,那几个挨踹的人正气势汹汹勒令他站住。
宋涸撸起校服袖子一把将沈洲推出门,低声说:“你先走。”
沈洲一瞬间觉得这人是个还算有点善心的愣头青。
但自己乐得少打一架。
他拎好自己的拖把悠哉走了——始终不忘那烂拖把倒不是因为多么爱护公物,是因为丢了赔不起。
把拖把洗干净好好放回班里的公物区,去小卖部买一桶泡面就着免费的开水解决晚饭。回宿舍穿鞋,路过花坛的梅花树,他抬头看了看。春末,花都谢完了,没啥可看。枝叶间漏下的矇昧灯光倒还有趣,他觉得有一部分的形状像猫,有一部分像狗,有的像星星。
校园广播在放周杰伦的《晴天》,他跟着哼了两句,余光看见篮球场上宋涸在打球,少年身姿矫健,意气风发。
食堂里那场架到底没打起来,毕竟谁都知道宋涸揍人狠,没人想招惹他。
沈洲也没想过自己那老不死的爷爷有一天会差点被他揍掉门牙。
抽烟打牌的钱不够了,他爷把他下学期的学费花光,又在家长会上撒泼要他退学。
宋老师把沈洲护在身后为他据理力争,宋涸突然蹿出来拽住他的胳膊,一路将他拽到了操场,松开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似的,尴尬地挠了半天头,憋出一句:“你想继续上学吗?”
“你把我拽这儿来就为了问我这个?”沈洲当时心情欠佳,语气犯冲,“我们很熟吗?”
“草我看你一脸不想继续待在那儿的表情……”宋涸骂道,“……算了,我他妈吃饱了撑的多管闲事……”
气冲冲往前冲出两步,宋涸猛地顿住脚,背对着朝他喊:“只要你想读,我……我爸会帮你的!”
沈洲盯着前方的背影,忽然觉得读书也挺好的,哪怕只是站在操场边缘观望宋涸在球场上扣篮、望着教室外面的桃花树发呆,或者路过宿舍门口的梅花树时抬头看看花开没开。
想的,他想继续读的。
他紧跟着宋涸回了教室,把他爷沈良友往校门口拉,在路上跟他爷打商量,剩下的生活费一分不剩全给他,这学不能退,以后不读书了父母还怎么打学费过来……好说歹说那厮才终于罢休。